联博开奖:岱峻:杨森九姨太的毕业论文——《一个过渡时代的家庭》

admin 4个月前 (06-03) 社会 44 0

1944年初夏,华西协合大学社会学系女生蔡文娜提交结业论文,题为《一个过渡时期的家庭》。(蔡文娜:一个过渡时代的家庭,何一民等主编,《民国时期社会观察丛编.四川大学卷》三编上,福建教育出版社,2014.01,第123-148页。本文摘引,除标注出处外,皆引自此,余不再注。)论文评语:“该文取材颇足弥贵,自是非凡之作。再加剪裁修补,决非疑神疑鬼、徒劳无功者所可同日而语也。”论文指导老师姜蕴刚、社会学系系主任李安宅、文学院院长罗忠恕一一在评委意见上署名。评语字斟句酌,又欲言又止。为何“取材弥足珍贵”?“决非疑神疑鬼”,是不是说论文所写,题材重大;论文取材,有迹可循?但有一点,这绝非一样平常意义的本科生结业论文。这年秋天的华大校刊上,当季结业生去向和教职员工名录上,蔡文娜都已标明已留校,并任华大社会学系助教。

1939年,蔡文娜入校时22岁,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,但一直是坝上灿若明霞的人物。她不住学生宿舍女生院,住在后坝一处爬满青藤的别墅中,上学下学有黄包车专车接送。她就是赫赫有名的国军20军军长杨森将军的九姨太。而她这一篇论文所写,基本上就是杨森和他的妻妾故事,甚至包罗自己。这篇论文文笔流畅,无过多文学形貌,有许多社会学剖析。笔者在查阅杨森档案资料的基础上,悉心比对蔡文娜论文所述,除了以英语字母指代人物外,时间、地址、人物关系、事宜基本无虚,诚为社会学观察的“非凡之作”。以下,笔者征引这篇论文,略作梳理考证,重点剖析蔡文娜与杨森关系,包罗推测蔡文娜之死的缘故原由。

蔡文娜在论文《一个过渡时期的家庭》中,称杨森“家长”,或代称“甲”。杨森是1884年生人,1949年脱离大陆去台湾为止,共有十个夫人,育有十六个儿子,十六个女儿,尚有六个夭折。停止蔡文娜论文完成时的1944年,时年六旬的杨森授室九位。蔡文将包罗自己在内的妻妾,依序以A、B、C、D、E、F、G、H、I代称。

A——事略不详,惟知其与甲娶亲时,甲22岁,两年中曾生两子,均夭。

张氏是杨森老家的发妻。杨森考入成都陆军速成学堂后,张氏暴病身亡。杨森心里悲恸,起家后让妻弟张元培到20军任军需官。

B——现年56岁,与甲同为广安龙台乡人。家富有而且是当地的望族,有怙恃叔伯及堂兄弟姊妹多人,父叔都曾受教育,对中国旧书很有研究。……B是独生女,故性情孤僻浮躁,但受旧式教育水平尚深,能写能读,廿岁与甲娶亲,婚后6年生2子,后因甲娶C,相互不能相处,与甲分居,宗子交甲抚育,携次子随外家赴北平独居廿余年。

B为第二任妻子谭正德。1908年,杨森从军校结业后,与广安老家谭氏女完婚,育有宗子、长女。“是合理的怙恃之命媒妁之言的循乎社会律例的婚姻”(蔡文娜语)。后因杨森一娶再娶,故谭氏一直在四川广安龙台镇枯守老宅。

四川广安龙台镇

C——现年48岁,父为云南人,清末在广东做官,与其母娶亲,故母亲是广东人。父亲没多念书,官职不高,家道亦不富足,民国2年左右,于云南昆明温泉村开一类似餐旅馆的铺子。此时C年已17岁,尚有一妹2岁,除了做店中一切能胜任的事情外,还要照管其妹,故也没机遇念书。滇粤接壤一带地方,民族性强悍,妇女身体健壮,不扎脚,与男子一同操作,故C和她的母亲都具此种气概。同年与甲娶亲,次年来川,全家随来,父亲亦在此作官,现尚住家成都。C先后生子女6人,体渐弱,3年前患肺病逝世。

C为第三任妻子刘谷芳,云南禄丰人。1913年,杨森投奔滇军,替主座黄毓成在昆明安宁温泉监造别墅。施工头目刘柱卿见杨森有英武气,将女儿刘谷芳许配与他为妾。此女性格凶暴,“当甲聘家庭西席在家教C念书时,C却以为书是难读,而发出‘宁赞成再娶,不愿再读’的意见,造成终身之恨。”(蔡文娜语)刘谷芳不寿,1941年患肺病而卒。其父刘柱卿随杨森先后出任20军驻武汉、成都做事处处长。

D——38岁,与B是统一地方人。……B娶亲时作陪嫁,带到甲家,致厥后和甲发生关系,时仅15岁。16岁生其长女,即今之二女。其家现已买田置地生涯算得优裕了。幼年失学,娶亲后虽有过多次受教育的机遇,但不知道起劲求上进,故现在仍不过是一个高小学生的水平,而且从十几年以前,就害了神经病,现在仍时发时愈。生7子,现仅存5个。

D是第四房陈顺容,广安龙台镇人,贫苦出身,是二夫人谭正德丫环,1920年因有杨森的身孕被收为姨太太。“此种情形可完全归诸于历史传统的男尊女卑的看法。女子的卑弱微贱,可以随便当做商品生意,可以随便做男子的所有物,任其为所欲为,乃司空见惯之事。”蔡文娜此论,显出社会学专业素养。

E——现年45岁,是川北阆中县人,家有兄弟姊妹十余人,开酱油铺,故尚能过活,长兄曾加入革命党,弟兄都曾受过简朴的教育,姊妹间只有E——人读过高小,怙恃年数都很老,父先死,母亲管教很严,带点儿旧家风度,廿岁和甲娶亲,很能对人处事。

E为第五任妻子田衡秋。1920年,杨森任川军第九师师长驻阆中,在大街上纠缠民女田衡秋,派手下前往说媒。田家殷实做生意多年,况且田衡秋已有婚约,家里一口谢绝。次年,杨森被北洋政府任命为泸永镇守使,田家为保安宁只好将屈辱地将女儿送入杨府。

甲娶E的唯一理由,就是想得一个有学识的妻子……以E的家庭而论,全家姊妹都受过教育,且长兄曾加入过革命,亦可算先进之流;明知甲已有数妻,居然又赞成这项婚姻,何尝又不是由于女子的卑微的社会地位所致!?又其家庭生涯不算优裕,欲借此攀援势力,亦不可不谓是一种社会的缘故原由。”

社会学这把手术刀,蔡文娜运用得痛快淋漓,轻车熟路。

F——年亦48岁,川南泸县人,父亲是前清秀才,旧学根底很深,有兄弟及妹各一,都有旧学根底,F曾在当地女子师范学校结业。家道不算太好,父亲又因乡试不举,故在甲家当家庭西席,维持生涯,F因此能够常与甲家往来,民13年与甲娶亲,因学识比各妻稍高,婚后也稍得宠,父亲在甲当省长时,作过川省造币厂长,也因此发了大财,F曾生2子3女,民21年春由川北广安到重庆中途翻船溺死河中。

F即第六任妻子萧邦琼,其父为杨森任滇军团长时的副官。移防泸州时,杨森将副官之女收入偏房。萧氏自幼入新式学堂,做过西席,知书识礼,深受杨森恩宠。

F因父亲在甲家当西席,故能常和各妻往来。她受过师范教育,比各妻固然又高一筹,以是甲又娶了她。在F所做的诗“愿为英雄妾,不作庸人妻”的句子中,充分地显示出女子羡慕虚荣崇敬势力的心理。

1932年,萧邦琼由广安搭船到重庆途中因船覆溺水而亡,看来“英雄妾”也不比庸人妻多享衣禄。

杨森墨迹

G——不详其身世,略知是贵州人,父是酒徒,又好赌,穷而无告。流落在川南泸县一带,将G卖与C作使女,怙恃今后不再知其下落。G后又被C送与同伙,长大后聪颖过人,举止大方而貌美,又无婢女习气。因之又收回,后又与甲发生关系。民13才正式娶亲,虽然幼年失学,但甲家请有家庭西席,念书很有上进,又与甲的生涯旨趣很相同,很能外交应酬,其得宠也为各妻之冠。民十七八年去天津进南开大学,但也没起劲念书,闲游平津沪汉等地,于是有人向甲密报,谓其生涯浪漫,行为不检,甲遂将其召回,终于予以枪杀。遗二女。

G为第七任妻子曾桂枝,贵州毕节人。早年,杨森率部入黔,在毕节收容小孤女曾桂枝,由属下代抚育。后交三夫人刘谷芳当丫环。不久,杨森将14岁的曾桂枝“收小”,还为她请家庭西席。在她20岁时,将她送至外地读大学。曾与一男同砚相恋,行若伉俪。事不秘密,被杨森获悉,将曾桂枝催回渠县防区。一次席间,曾桂枝居然央求杨森替那位同砚谋职。杨森佯称:“可以让他当渠县教育局长。”曾桂枝不知是计,飞鸿传书。可怜那痴心同砚跨入渠县境,至鲤鱼桥处被宪兵队用冷枪打死。两名警卫也对曾桂枝扣动扳机,沉尸渠江。

(G)自己实在是无辜的。在甲这一方面,只是视女人为玩物与不足轻重……

兔死狐悲,物伤其类。蔡文娜此时能否也想到自己的日后运气?

H——现在29岁,四川成都人。有怙恃及弟妹各一,父亲长于诗词,没加入过科试,母亲委曲能认字。因家贫,父亲曾当成都协合师范教员,得以维持生涯。姊妹三人都在上学,以是家中生涯常感难题,家庭教育着重旧学气概。因娶亲年龄过小,故婚后仍聘有家庭西席在家念书,民21年到上海入大夏高中结业,继升大学,恰二年,抗战最先,京沪各地酿成战场,于是回川,转学成都四川大学,结业后曾在家管理家务两年,现在内陆当中学校长。学校是甲私人所办。H只有一男孩。

H为第八个妻子汪德芳,成都人。汪父原为杨森20军军部秘书,为人强行说合,被迫将女儿嫁与杨森。汪德芳时年15岁,尚在念中学。结婚后,杨森准予她继续修业,并送至上海国立音乐学院就读。汪德芳学成归来后,在杨森开办的成都天府中学任校长,当选过“国大代表”。

I——现在该轮到杨森第九任妻子,也就是论文作者蔡文娜。I恰是英语“我自己”,这是随机选取,照样有意设计?

I——现年27岁,川南泸县人,外祖父为前清举人,母能识字,父亦加入科举但早殁,有寡母及兄姐各一,外有祖母及叔伯都住在乡下,没有来往。父死后,有兄做生意,生涯尚称富足,不数年,兄做生意亏损,又得病去世,于是母女三人生涯渐感难题。幸姐已由当地县立女师结业,充任小学教员,来维持生涯。I这时还在读小学,教育费全靠其姐供应,更觉拮据,只好在民16年全家搬去重庆,倚靠姨母栖身。姐亦找得一薪俸较高的职务,生涯才得解决。姨母家也无恒产,姨父亦没有牢固的职业,只是和当地一样平常军政士绅往来,天天专门应酬赌钱,生涯还算优裕,又因没有子女,故对I很敬服。但在那时并非正当生涯的醉生梦死的环境中,姨怙恃也不知道怎样管教孩子,I的母亲更是年老体衰,没有气力来顾及,以是I幼年既失家庭修养,又缺乏慈亲的敬服,由姨母的主张,在民21年冬天和甲娶亲,尚不过是十五岁半的初中五期学生。婚后两年,母亲逝世,今后无形中和姨母断绝往来,单独一人处在这庞大的大家庭中,只有一个亲姐姐时常往来;但姐姐亦因自己婚姻不满意,常使I受累。

蔡文娜1917年生于川南泸县一破落的念书人家庭。“H、I都因家境穷困与乎社会一样平常‘有女攀高枝’的道德堕落的看法,而造成事实。……两人娶亲时间,先后相隔二年半,都是十五六岁的初中学生。H是经由许多亲友聚集的选择;I却是由甲的弟媳和C、E二人亲自谋划而成。中国社会习俗,由此可见一样平常。”

笔者此时已逾越小我私家悲剧,而把矛头指向制造悲剧的社会缘故原由——

以上所有的缘故原由,一半虽是受了贫穷而羡慕虚荣的影响;一半仍是受着数千年来中国宗法制度下,社会传统的重男轻女头脑的遗毒。把女子欠妥人看待,只当成货物一样平常,一次一次将素质好的向家里选进。

一夫多妻制也是旧时代孓遗,1929年10月10日南京国民政府颁布《中华民国民法典》,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民法典。此前,杨森已娶六七个妻子。蔡文娜指出此法典法理上存在破绽,客观上为杨森者流提供保护伞:

凭据民法典第九百八十五条说:“有配偶者不得重婚。”似乎是国家已明文规定了一夫一妻制度,但却又在一千零五十三条说:“……有请求权之一方于事前赞成,或事后宥恕,或知悉已逾六个月,或自其情事发生后已逾二年者,不得请求仳离。”却又正是消极地认可多妻制的存在,这也可以反映出现在中国一夫多妻制的势力,仍然不小。

青年杨森

这篇论文,蔡文娜也有对杨森辩解开脱之意,但置身其中,选取这样《一个过渡时代的家庭》睁开剖析,已难能难得,更何况其主旨是“为了未来改造社会事业之乐成”,更显出作者的人格与理想难得。

“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。”重读是文,犹能感觉到七十多年历史风尘对浩渺人事的无情湮没。好比杨森,除了军阀霸蛮、荒淫无度的一面,有无“家长”之经受?作为武士,除了内战,在外族入侵时,是不是曾一展浩气?“愿为英雄妾,不作庸人妻”,那些青春少女除了好虚荣、攀高枝的时代陋习外,有没有英雄崇敬的时代缘故原由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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